
爱默生是19世纪美国伟大的思想家、文学家、演说家,他的著作已经有多个中译本,其中最“匪夷所思”的或许是张爱玲的译本了。
张爱玲为什么要去翻译爱默生?后者从思维到文笔都那么正,而前者又那么“邪”。
可能是在诡异的凄凉、华丽的颓废中浸淫久了,想补一点气了。真的,想补一点浩然之气,没有比从爱默生那儿更恰当的了。用与爱默生同时代的美国作家约翰·布罗斯的一句话概括:“在全部历史上我找不到别的人有爱默生具有的同样健全的理智。”
二次大战之中,一位被俘的德国士兵在俘虏营里偶然看到了爱默生的作品,他整个人一下子被震撼了,痛定思痛,觉得自己不应该追随法西斯,而应该坚持人类的良知和真理。
这就是高贵的价值,这就是道德的力量。19世纪的美国刚刚起步,一直处于蓬勃的上升期,所以才有这么方正的文风,这么积极的心态。爱默生的思想建立在人本主义基础上,崇尚自我,标举性灵,他相信人类的可完善性和无限发展的潜力,激励人们去过一种自信、自助、自立、自制的生活。正如张爱玲在译序中所言:“他并不希望有信徒,因为他的目的并非领导人们走向他,而是领导人们走向他们自己,发现他们自己。每一个人都是伟大的,每一个人都应该自己思想。”
如果说美国文化盛产“心灵鸡汤”的话,那么爱默生差不多是最老的牌子了。而且,爱氏鸡汤最为醇厚,不虚夸,不造作,不媚俗,不掺一点水分。其后蜂拥而起的无数“心灵鸡汤”作品,恐怕有相当一部分都是用爱氏鸡汤“勾兑”而成的。
在美国人的思想道德大厦中,爱默生是最重要的基石之一,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林肯称他为“美国精神的先知”、“美国的孔子”。后一个称号肯定让我们感到亲切,比较一下这两位“先知”传播思想的方式,是很有趣的:孔子是家常式的,平时充满慈爱地说下只言片语,由弟子记录后,慢慢地传播到广袤的时间和空间里;而爱默生是殿堂式的,以演讲作为自己的职业,特别善于在庄严肃穆的场合发表激情四射的演说,直接撞击广大听众的心灵。在个人的风貌上,两个人都堂堂正正,具有罕见的人格感召力;在思想的深度上,两个人都堪称博大精深,达到了各自所能达到的顶峰;但在言说的气场上,爱默生无疑要比孔子更响亮、更恢弘。当然,这与东西方不同的文化背景有关。通常说来,一个注重“自由表达”和“个性张扬”的文化土壤里,更容易培育出深厚的演讲传统来。同时,爱默生也要感谢他那个时代的听众。那个时代的听众是真正有水平、有耐性的,他们不像今天的听众那样,必须在开讲两分钟后就听到一个笑料,或三分钟后就听到一个深宫密事,四分钟后就听到一个创富之道,他们是来进行真正的精神漫游和思想探险的,他们是来补充浩然之气的。可以说,爱默生和他的听众,相互成全了对方。
我的阅读有时也是偏于邪一路的,而且在我看来,邪又分“女性之邪”和“男性之邪”两种。张爱玲当然属于第一种,这种女性之邪,往往由偏离主流的、怪异的成长经历和生活方式,或犀利的女性直觉、超凡的语感而来;而王小波属于第二种,这种男性之邪,则往往由深邃的哲学素养、强大的知识背景、纷飞的想象力而来。我喜欢并惊艳于第一种,崇拜并时刻想模仿第二种。
但邪得久了,总有点偏枯之感,甚至感到害怕,所以我也需要补气,也需要爱默生。
1837年,爱默生在哈佛大学发表题为《美国学者》的演讲,被称为一篇美国知识界的“独立宣言”。我印象最深的是《美国学者》的最后一段话:“我们听着欧洲温雅的文艺女神说话,听得太久了。人们已经怀疑美国的自由人的精神是胆怯的,模仿性的,驯服的。大众与私人的贪欲,使我们呼吸的空气变得厚重而肥腻。学者是行为端正的,怠惰的,柔顺的。你已经可以看到那悲惨的结果。这国家的心灵,因为人家教它以低级的东西为目标,他自己吞噬自己。”
这话,似乎也是说给中国学者听的。
编辑:孔庆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