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康洪
作家,原名康洪,福建长汀人,毕业于厦门大学中文糸。现居北京。小说代表作有《愤怒》《我和上帝有个约》等,影视作品有《周渔的火车》《台湾海峡》《假如还有明天》等。
从懂事开始,我就在读书了。我读的书是什么呢?小人书。在我所处的小县城,在我的童年,书于我而言,就是小人书。因为只有小人书是有故事的。大本的书有吗?有,我母亲的医书,上面画着女性生殖器官,我曾因为翻看这些医书而被同卫生院的小伙伴骂作流氓。所以,大书不是书,而是一种危险。我老幺,有权利要求母亲给我买小人书,不到10岁就拥有了几大抽屉的小人书。每一本用心地包上书皮,还是把它们翻烂了。我有成套的旧版《三国演义》,有电影翻拍的连环画,有些还是外国的。有一本《第七个是铜像》用了一种倒错反复的结构方法来讲故事,这大约是我最早的意识流叙事教育,我没想到故事还有这种讲法的。
直到小学快毕业,我读到了所谓的大书和文学,都是革命小说。在《艳阳天》中第一次读到了爱情,在《欧阳海之歌》中第一次领略了故事魅力,在《西沙儿女》中第一次体会到了何为景物描写。有一本叫《睁大你的眼睛》的小说,仿佛是刘心武先生写的,关于“反击右倾翻案风”的应景之作,不久继续读到刘先生的《班主任》。我不敢相信这竟是同一个作家写的。我被暗示,文学是为某种形势写的一种东西。
我相信我是爱读书的,因为在那个时代,它是我的生命和快乐的源泉。可我却只有如此低劣的精神食粮,我像一个快饿死的人到处寻找粮食。机会来临了:我考上了厦门大学。这个大学事后证明并没有给我正常的课堂教育,但它提供了两样东西给我:一是几个真正启蒙了我的老师,此外就是图书馆。几乎在不到3年的时间里,我把当时所有外国文学名著全部读完,并开始读哲学书籍。大学后期,我读到了西方现代主义作品,比如《等待戈多》《万有引力之虹》和《变形记》。所有文学的真相在那一瞬间向我完全打开,我才知道文学并不完全是由《艳阳天》之类的作品构成。可以说,我的文学阅读和训练几乎是在大学四年中完成的。这是不是太晚和太草率了?后来我读到北岛当时的小说、食指的诗和遇罗克的文章的时候,有一种脊背发凉的感觉:在我完全蒙昧的时候,有人已经在进入真正的文学和思想。如果我也在那个时候阅读到真正的文学,我会是怎样?我相信北岛们当时在北京这样的大城市能找到真正的文学著作进行文学启蒙。所以,他们并非比我聪明多少,而是他们读到了真正的专业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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